2014年5月29日 星期四

先秦思想家的機智--探討《墨子》之幽默成份(下)



  整理完這32章節,綜觀此表,會有一個有趣的發現:墨子在其言論中透出幽默之時,大部分時候態度也是傾向溫和的,以讓人發出會心微笑的詼諧、機智為主(32章節中佔20則),以编號10之〈耕柱〉章節為例:

巫馬子謂子墨子曰:「子之為義也,人不見而助,鬼不見而富,而子為之,有狂疾!」子墨子曰:「今使子有二臣於此,其一人者見子從事,不見子則不從事;其一人者見子亦從事,不見子亦從事,子誰貴於此二人?」巫馬子曰:「我貴其見我亦從事,不見我亦從事者。」子墨子曰:「然則,是子亦貴有狂疾者。」[1]

  面對巫馬子對墨子行義的嘲弄,認為是徒勞無功,亦無得益,墨子這樣也願繼續行義,是有瘋病的人。墨子並無氣急敗壞地反駁,反而是冷靜地說出一喻:一個家臣見到主人才做事,不見便躲懶;另一位則是否見到主人也做事,問巫馬子看重哪人。正常人也會不加思索地回答看重後者,巫馬子也不例外,卻不知墨子是以那真心勤力的家臣喻己。我們不難想像,面對墨子平淡回應「既是這樣,是你也看重有瘋病的人了」時,巫馬子是會如何的無力招架,臉上應會露出如何尷尬的表情,讀者會心的微笑也就油然而生了。論辯的過程中,沒有任何嚴厲的語氣、用字,態度也是平和的。

在百家爭鳴之世獨樹一熾的墨家,墨子和其門徒過著如苦行僧般的生活。


  除了論辯外,墨子向諸侯、貴族遊說、講述道理時,態度也是溫和的,舉編號17之〈貴義〉章節為例:

子墨子謂公良桓子曰:「衛小國也,處於齊晉之閒,猶貧家之處於富家之閒也。貧家而學富家之衣食多用,則速亡必矣。今簡子之家,飾車數百乘,馬食菽粟者數百匹,婦人衣文繡者數百人。吾取飾車食馬之費與繡衣之財以畜士,必千人有餘。若有患難,則使百人處於前,數百於後,與婦人數百人處前後孰安?吾以為不若畜士之安也。」[2]
        
  墨子向公良桓子進言,批評其家族過分奢侈,有速亡之虞,認為他應該將這些奢華生活的支出拿來養士,原本是相當合理、認真可行的建議。幽默的是墨子描繪了兩個公良桓子遭逢危難時的場景作對比,極具體地呈現出道理:公良桓子在中間,一是前後各有數百士圍護;一是前後各有數百婦人圍護。當我們順之聯想,前者的畫面會是數百士拿著武器,忠心護主;後者的卻會是數百婦人花容失色,尖響震天的恐怖場景!配上墨子一句不用回答也應知答案的「孰安」,讀者的會心微笑又出場了。

  遊說在上位者時態度溫和,以言語展露機智,讓對方易於理解,這點在首段已有提及。但驚奇的是墨子連遭逢直接批評己身和其學說之時,亦能保持溫和之態度,以幽默的話語回應。那麼,墨子甚麼時候才會呈現其幽默感中深具攻擊性,鄙夷對方的一面?從上表中可見,幽默性質是「鄙夷」的章節(32章節中佔12則),全都是針對儒家的,不論是反駁還是批評,態度和語氣是重多了,縱是配有幽默的語言,也是具攻擊性的譏諷,以暴露儒家不堪的一面為目的。以编號4之〈非儒下〉章節為例:

且夫繁飾禮樂以淫人,久喪偽哀以謾親,立命緩貧而高浩居,倍本棄事而安怠傲。貪於飲食,惰於作務,陷於飢寒,危於凍餒,無以違之。是苦人氣,鼸鼠藏,而羝羊視,賁彘起。君子笑之,怒曰:「散人!焉知良儒!」夫夏乞麥禾,五穀既收,大喪是隨,子姓皆從,得厭飲食,畢治數喪,足以至矣。因人之家以為翠,恃人之野以為尊,富人有喪,乃大說喜,曰:「此衣食之端也。」[3]

  墨子在此章節中抨擊儒家之厚辦喪事,屏除上半部直接批評儒家的話語,下半部所描述的場景便是其典型的具攻擊性的幽默,呈現出儒家厚喪之弊。缺糧的窮人,因著別人死了親人,厚辦喪事之際,帶著子孫一起去飲飽吃足。這樣的事數回過後,他們整家人也就因而反得富足。甚至到後來,一聽說富人有喪,更是大喜過望地說句:「這是衣食的來源啊!」墨子將喪親者之悲痛,和迎喪之鄰人之大喜並列,這種違反常理的荒謬感、違和感正是其幽默所在,暴露出儒家學說的缺漏,讓讀者生出鄙夷不屑之笑。

  再舉編號23之〈公孟〉章節為例:

公孟子曰:「三年之喪,學吾之慕父母。」子墨子曰:「夫嬰兒子之知,獨慕父母而已。父母不可得也,然號而不止,此亓故何也?即愚之至也。然則儒者之知,豈有以賢於嬰兒子哉。」[4]

  墨子反駁曾師從曾參的儒者公孟子守喪三年之論,順其「慕父母」之意,說嬰兒的智慧,最盡也就是依戀父母而已,不見父母,便也就大哭不止了。這些行為正呈現嬰兒沒智慧可言,是極愚才對。而儒者竟然學嬰兒之依戀父母而守喪,智慧便也只能和嬰兒相稱。此處之幽默在於墨子將嬰兒之下意識舉動(不見父母便哭),和儒者有意識地守喪的行為並置於同等,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可笑來,實是直接表露了墨子對儒家學說的鄙視。這類透出墨子此種鄙夷之笑的幽默的例子還有不少,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參閱上表再作細觀。

  限於篇幅,本人未能將表中所有章節一一分析,但透過剖析呈現墨子幽默性質:「機智」和「鄙夷」的各二例子,希望讀者對墨子這位先秦思想家的幽默有一概略認識,了解到在幽默文學發展的早期,其實諸子已在其著作中呈現出幽默的一面。




[1] 吳毓江撰,孫啟治點校,《墨子校注》,頁657
[2] 吳毓江撰,孫啟治點校,《墨子校注》,頁688
[3] 吳毓江撰,孫啟治點校,《墨子校注》,頁437
[4] 吳毓江撰,孫啟治點校,《墨子校注》,頁7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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