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

如何說服別人?--淺談歷代勸降書(一)

遊說之道,不離「情」、「義」、「利」、「害」四式,但運用之時,則如八卦般變化無窮。以下會以歷代勸降文章籠統地談談這個話題。(文章會分數篇刊登,皆小子上一學期之功課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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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:丘遲〈與陳伯之書〉為傳誦之招降書。多年前廖承志亦有書致蔣經國,此與丘遲一書,在立意及措辭語氣方面,是否有類近之處?試比較之。

朋友觀小子答文前,不妨先閱二書,方可理解小子行文所解何事:
(連結從網上搜得,望能久存;若見朽壞,可自行尋文)
丘遲〈與陳伯之書〉
廖承志〈致蔣經國信〉


答:丘遲一書,意在說陳伯之叛北魏降南梁;廖氏之書,意在勸蔣經國領臺灣復歸中國,受治於共黨。二信立意,皆意圖讓對方改旗受治,其意確是類近。但由於兩位受文者面臨境況差距頗大,信函內文之舖排、用語之不同足堪細味,現析論之。

  丘遲行文之時,正逢丘遲之主蕭宏率大軍伐北魏,而陳伯之則時為都督淮南將軍,領兵相拒。重點有二,一是當時南梁大軍壓境,《梁書》載「所領皆器械精新,軍容甚盛,北人以為百數十年所未之」,縱然陳伯之已先於徐州一戰敗昌義之,立了頭威,但軍力差距依然巨大,勝機甚微;二是其漢人出身,數年前之奔胡魏為逼不得已,非處心積慮,而胡漢有別,兼本為南朝將,伯之本人又非忠義之人,故未得魏主信任,實是常理。丘遲之主蕭宏為南梁皇弟,地位甚高,而陳伯之則區區一將,兼曾叛南歸北,又兼軍臨城下,故丘遲以參軍、記室身分寫此信,平輩而書,不卑不亢,間有險恐之語,析利害為主,引情義為副。

丘遲一文,其中名句「暮春三月,江南草長。雜花生樹,群鶯亂飛」,
短短數句,勾勒南地之景,引陳氏鄉思,歷代備受傳頌。
(舒炯  作品)

   廖氏行文前數年,共黨先與美國建交,暫緩武力對臺之策,尋求和平統一之路,而臺灣則對共黨行「不接觸,不談判,不妥協」的「三不政策」。廖氏此時正為共黨負責外交事務及對臺工作,在此背景下,此信函正為打破此困局而書寫。論局面,比之丘、陳之勢,不見明顯上、下之別,而受文者蔣公身為一國元首,而廖氏只共黨一官,地位有距離,故廖氏行文,以舊友身分而書,以消彌政治上地位之差,一句「經國吾弟」已足證。全書娓娓道來如臨面而語,以情義為主,間透論利害之語。

  了解書信概況後,從措辭語氣論之。丘遲之文一多讚頌陳伯之之辭,以表朝廷對其之重視,如文首言其「勇冠三軍,才為世出,棄燕雀之小志,慕鴻鵠以高翔」,遇明主則能「立功立事,開國稱孤」、「勳重於當世」;後段又以廉頗、吳起等歷史名將相比,見之於「廉公之思趙將,吳子之泣西河」二句。二多揚南梁君主治行之語,如「聖朝赦罪責功,棄瑕錄用」、「主上屈法申恩,吞舟是漏」;尾段再次重申「當今皇帝聖明,天下安樂」,以釋其懼梁主計算前怨、抽後算賬之疑慮。三多貶胡人之話,以「異類」、「雜種」稱之,又直言「北虜僭盜中原,多歷年所,惡積禍盈」,又貶之「偽孽昏狡,自相夷戮,部落攜離,酋豪猜貮」,以增陳伯之離心,特別和聖明的梁主並排,才為世出的陳伯之應如何選擇,丘氏之意相當明顯,正所謂「良禽擇木而棲」。由於勢在己方,故丘遲雖對陳伯之多有頌語,但整體語氣並不低下,除以利害相計,於關鍵處亦不無直言生死危難之語,如文中言北魏敗亡在即,將「繫頸蠻邸,懸首藁街」,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,燕巢於飛幕之上」,暗示陳氏不從,命運將同。故「早勵良規,自求多福」,不降,亦將敗亡。

廖氏一文,除了在歷史上留下淺淺的印記,以及引來23日後宋美齡親寫的回信外,
如其時大局,無甚可道處。


  如前所論,由於身分、景況不同,廖氏一文於措辭語氣上處理亦不同。全書以情貫串,讀來緩而不沖,以期令對方態度軟化。如先以兄長自居,稱蔣公為「吾弟」,再以憶往事起首,「幼時同袍,蘇京把晤,往事歷歷在目」以打破冷漠,拉近關係。信中尚有不少表述二人關係之語,如次段言「世交深情」;第四段直道「雙方領導,同窗摯友,彼此相知」(此處之領導,可指廖蔣二人,也可兼指鄧小平)。另廖氏多以事牽情,近處一寫蔣介石遺體未能「遷安故土」,臺灣歸則能「了吾弟孝心」;二寫望己能「束裝就道,前往臺北探望,並面聆諸長輩教益」。遠處則憶孫中山及蔣介石二人與共黨合作之史事,期盼第三次誕於此時,「吾弟在臺主政,三次合作,大責難謝」。

  信函以情始,以情終,呼應甚明,間透論利害之語亦不難揣摩,廖氏明白帶出訊息:統,於公於私皆利。公則「臺灣同胞可安居樂業」,兩岸人民「解骨肉分離之痛」,更能「亞太地區局勢穩定和世界和平」,以層遞論公利;私則能獲後世名,「舉國尊敬,世人推崇,功在國家,名留青史」。論害則多隱約之辭,無直言,如「遷延不決,或委之異日,不僅徒生困擾,吾弟亦將難辭其咎」、「當斷不斷,必受其亂」、「偏安之局,焉能自保」等。是甚麼「困擾」?怎樣的「和「亂」?則留待對方細味咀嚼了。明論利,淺論害,相信是為怕刺激對方而調適,那時也非以勢壓人之宜時。

  若論文采,時代有別,丘遲當遠勝廖氏,駢體圓熟,典故無縫。若論情,則或廖承志情較真切矣。綜而論之,二文立意類近,但措辭語氣則可謂大相徑庭,詳論如上。文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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